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香花墩
【字体:      】    【日期:2006-08-03】    【编辑者:】   

 

  合肥是让水绕着的。香花墩四面全是水。在浮庄的茶室里推开窗子,莲塘的波光就亮亮地闪过来,盈了满眼,不待吟咏的句子跃上心头,江南风味已领受得不浅了。

    昨日的雨,洗亮了河沿的草树。荷叶密密地铺了临岸的一角,南朝诗人“莲香隔浦渡,荷叶满江鲜”一联,正好给了它。花还没有透出消息,娉婷的样子只待性急的人去想呢,湿香里嫣红的艳影,也要迟些给他们看。不怕,目光暖暖,月华凉凉,菡萏的盈盈一笑是迟早的事,色彩逃不走,先驻进心里了。“棹动芙蓉落,船移白鹭飞”,梁简文帝《采莲曲》所歌的诗境,还愁看不到吗?江南的气息蕴积在绿色肢体的每一个细小部分——叶脉和根须,使它们收敛生长的激情,受了催眠一样枕水熟睡,在梦里放任地展开绚丽的想像。窃愿得着几个黄昏,在柳荫翳蔽的河岸放步走。余晖散落一层碎金似的光斑,乱鳞般地随波跳闪,柳丝在水面画着软软的痕。淡红的日影下,河上凫鸳的翎羽、蒲底游鱼的薄鳍,逗着暮色中的清趣,直叫我把斜长的影子映入亮波里去,并且让对面蜀山的黛影接纳我的凝望。此刻光景,同在杭州西子湖上的闲游倒有些相像。

    还要说到浮庄,一是它的清,清莹的水光给他添媚;二是它的静,静谧的空气为它增幽:仿佛在旧家荒圃上新造的梦巢,又如飘在水上的一片云,会叫不安分的风诱走。满河浮着香。温飞卿的《花间集》里有两句词说:“一夜西风送雨来,粉痕零落愁红浅。”我现在引它在这里,正是把一番古来的诗意给了这条河。微柔的风下,有这座小筑在,值得悠悠做起移居河上的酣梦了。

    包河初给我的印象,写在纸上,便是这样的几句。到底轻浅了些,只能以“如烟”来形容它的不着斤两,怕是连包公的袍袖也挂不上一丝。

    人生的价值,要以历史来做衡估的参照。包公是担载着道义重量的符号,在史程的演进中,一则以法,一则以德,均未失去统治力。对于形而上的一切,时间见证了淬炼的过程。到了现今,他的言与行,在广泛的观念认定中,仍然具有民间存在的基础。喻其为河墩上不肯凋残的春草夏花,也是合适的。

    戏曲小说让包公的生命在百姓中延续。他任过端州知州、开封知府,两地也造起楼台,将这位清官释奠如神。端州的耶一处,完全照着庙宇的法式营造,精整而森严,不像开封的包公祠,莲池映日,碧草掩阶,带些家院气,和这里真有布置上的相近,只嫌局促了些。

    建在香花墩上的包公祠,前后几进院落,左右几道回廊,空敞处栽松植柳种竹,再往后就环着水了。清风阁朝这里耸起九层的骨架。结构之新,看出是近年增筑的。凝眸暂对,好像包公站在那里,既高且尊,我望见了感性的他。庭院间的荫下徘徊,或是流芳亭中的倚栏默坐,是要在神祠的清境中做故史的追想。宋朝的日子,我辈无缘赶上,宋朝的事情,却还零星地知道。只要史官留下的文字不谬,我就有深信书中所载俱实的勇气。况且中国的读书人不但以官为师,向来还是以史为镜的。

    包公的作为,久在舞台上演着,元杂剧《陈州粜米》便是熟知的一出,教化的力量甚至盖过正史。这里不去说它,而在我,只叹光阴去得疾,只叹生死不由己,值得敬为贤者的人,多半只能隔着岁月之河相望了。包公即是这样的一位。我呢,腹笥既虚,史识又浅,站在赵宋门外去看彼时的人和事,不在包公面前知趣而退,还等什么?

    李鸿章筹了白银重建的祠殿里,高供着这位孝肃公,看他执笏握笔的神姿,李瀚章(李鸿章之兄)题在匾上的“色正芒寒”四字,担受得起。黑脸变作金面,眉目严冷,铁面而无一丝笑痕,端肃正大气足至十分,竟和神像仿佛。他接纳着蒲团上的跪拜,接纳着默祷中的礼祭。香烛从雕了花纹的铜炉里腾出火烟来,丝丝缕缕地飘,两隔的阴阳好像被什么给连起了。《左传·昭六年》有云:“严断刑罚,以威其淫。”法度之制下的严正,铸成包公的灵魂,凛凛威容凝成的符号化表情,也独属于他。

    穿廊绕到祠的东面,那口为贪者讳的廉泉就入了眼。筑了一座六角的亭子在上面。望亭如观人,止不住一番钦仰。设若倚住美人靠,谈些包公遗事,也就“循其远节,每有感焉”了。

    由这里顺堤向包公墓去的一侧景致,柳影泛翠,明漪一片。风舞,花蕊落在岸上,粉似的铺了浅浅一层,惜花人不忍踏上去,怕要轻轻收足呢。不禁又要絮叨,所见真如西子湖气象,最适切于无虑的雅踱。至于河畔游客意态的闲散,谈笑的轻松,却是周末应有的光景。柳影沿堤荡过去,拖起浓浓的绿,给河面添出多少明秀。包公的魂灵是与长河相厮守的呀,他的一清如水,是前人那样说,想必也是名下无虚吧。

    越过神门,又把凝着肃穆气的享堂回看一下,就迎着包公的栖神之域了。墓地的静,是森森的松柏笼出来的,是严严的威容衬出来的。宿草之上,春绿遮满低圆的丘土,萋萋,离离,郁郁。依礼遵制,一块墓碑,几个供具,就是包公垄茔陈设的全部。低回于这深葬遗骨的墟落,除去吟几句怀古的诗,诵几声叹惋的词,更有何念呢?由壁刻宋代《二十四孝图》的墓道转到坟下,幽冥石椁,只孤停着金丝楠木棺具。神木俑环棺而立,暗色中辨不清它们的眉目。我一边慨叹生命转瞬成古,一边我刚刚怀着的那一缕温感冷去了。包公亲眷的长夜之室亦伴随左右,《包拯家训》一行行地刻在坚硬的石上,字字结实,魂楼主人永世的承诺,表明了一种庄严的担当。幽宅之上,仿佛有他厚重的声音萦响。泉下的相聚,已这样过去了千年,我的感喟怎能不深?

    被明月亭衬得极显峻伟的,是清风阁它使平面的香花墩有了精神的高度。此筑既须得仰观,照我的习惯,是要快步径上的,也好练练我疲弱的脚力。却有电梯直达阁顶,身体的抬升也只在顷刻。香花墩是宜于鸟瞰的。天上浮着一层淡灰的薄云,轻笼着蜀山的峰峦。水景敞旷,若要硬添些装饰进去,则清闲气味必致删减三两分。江南的树丛,叶子的绿意仿佛永不会脱尽,从这里看过去,包河的水面叫它收去了半边,摇着清澄的水色和明洁的云光,宛如要流涨到初夏的空中去。玉带桥柔柔地卧在波心,美人的纤腰袅娜地一摆似的,粼粼波滟却又掩不尽娇娆风情。虽不是轻荡画船在扬州瘦西湖上,却早把廿四桥的情调领略了去。水岸弯出舒展的弧线,少了些曲折,自然也缺了幽深的韵味,而它的明白清畅又最贴着访客的心,抵得过一幅白描。不待我把这样的一番意思表露无遗,则眼底的风景已如武林山水一样入画了。

    大自然已将一切安顿好,只差烟霞俦侣悠然而往。

    我久居北方都市,钢铁的森林、水泥的峡谷镇日折磨我的视感,我的灵魂沿着它们交错的边缘陷落。山水无觅,精神岂获一刻的宁帖?此时,扰心的聒噪消歇了,这满墩的草色花影,像茂树梢头曼舞的晨云,送我清凉。朝云暮霞中,纵有彩舟灯舫上飞响轻歌浅唱,弦索上曼妙的音调也是低回不尽呢。优伶的清婉仪态、端丽姿容也是可想的。倏地,像是有什么俗务催索着赶去应命。恋恋的我呀,似乎明白,此世今生,登临这样高敞的楼头,把合肥的山水看遍,在我也仅此一度了。

    教弩台、逍遥津只依稀望见一点影子,庐卅l古景始有寻处,且留待我临屋上井,登听松阁,拜扫张辽衣冠冢,在黄梅调的腔曲中,细说故国沧桑。

 

刊登煤体:《中国旅游报》 作者:马力  刊登时间:2006年7月3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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